第431章 裴家往事
裴府没有儿子,裴家军没有继承人,说三道四的话,她从小就听过不少。
那时候祖母尚在,小时候的裴媛常常听到祖母大声训斥父亲。
要他纳妾。
裴媛听得多了,常常可笑地祈祷,老天突然给她送来一个弟弟……
如此,祖母就不会再催,阿母也就不会那样痛苦了。
在裴媛的婚事上,依裴冲之言,原是要招赘的,也是祖母死死压着,不肯同意。
没有哪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肯将儿子送来做赘婿……
祖母说,招赘的儿郎,势必要往下找,人品本事都不好说,还是知根知底的敖家孩子好。
父亲疼爱她,默认了。
就在裴媛跟敖政成亲那年,晋齐战争爆发,父亲上了战场。
他没有来得及参加女儿的婚礼。
那场战争旷日持久。
裴媛每日打探着前方传来的战报,听说死了很多人,一颗心悬着悬着,从未放下来。
一直到敖七出生,父亲才拖着一身伤病回来。
他是被两个侍卫抬进门的。
大夫说,他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祖母哭瞎了眼睛。
裴家后续无人了。
她愧对死去的丈夫,愧对裴家列祖列宗……
祖母就此一病不起。
阿母也因此自责不已,身子每况愈下。
整个裴家都被愁云惨雾笼罩着……
不出半月,祖母大限便到。
她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了,还嗫嚅双唇,念念不忘,那个她没能等到的孙儿,死不瞑目……
那天,阿父被人推到祖母的病床前,当着众人的面,突然低头认错。
对祖母,也对阿母。
他说,早年在外征战,曾与一个齐国女子发生一夜露水之情,事后他领兵离开,再没有想起她来。
这次出征路过齐地,发现那女子竟替他生下一个儿子……
那天祖母是含着笑走的,算是瞑目了。
父亲泣不成声。
他们都知道,他对祖母有愧。
关于那个露水之情生下的孩儿,都以为是阿父为哄祖母高兴,编造出来的谎言。
谁知,三天不到,阿父的亲随就领回一个孩子……
裴媛得到消息,抱着尚在吃奶的敖七,匆匆赶回了娘家……
那是裴媛第一次见到裴獗。
他很白,很瘦,穿一件青灰色的袄子,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意,还有那种很少在小孩子的脸上看到的戾气……
阿父说他只有八岁,可他身量极高,比她十岁的表弟高出了半个头。
裴媛极是新奇,抱着敖七便上前教他叫阿舅。
但这个小阿舅太沉默了。
进府那天,裴媛没有听到他说一个字。
有嬷嬷教他,叫阿母,他也紧紧抿着嘴,不吭声……
阿母倒是宽厚,不许旁人苛责于他。
她对裴媛说,弟弟到底是别的女子生养,不该夺去别人生母的地位。
阿獗那个生母究竟是谁,裴媛不曾见过,也没有听父亲提及……
父亲为他取单名一个獗字,下了死令,不许任何人提起阿獗的身世,对外也只说是他和阿母所生,因与阿母八字相冲,须在外养到九岁才能回府,不然孩子不好养大。
父亲全了阿母的脸面,也为他多年不纳妾不生子找到了完美的借口。
阿母也投桃报李,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般,嘘寒问暖,唯恐有一点照顾不周……
渐渐的,再无人提及这事。
可弟弟有了新家,裴媛却从来没有见他笑过。
一直到如今,都没有。
起初裴媛以为,他是思念生母,所以不爱笑。
后来她又觉得,这个弟弟可能就是天生不会笑的人。
不过,裴媛看到过他哭——
在阿母的葬礼上。
没有人教他,他便跪下了,唤一声母亲,默默流泪。
那天父亲也哭,抱着他,对阿母的灵柩说,“素素你听见了吗?儿子叫你了。”
阿母的遗憾是没有为父亲生下一个儿子。
也没有听过儿子唤娘。
“我阿母是个很好的人,就是走得太早……我记得她弥留之际,还在一遍遍叮嘱我,要我一定照顾好弟弟。”
裴媛讷讷说罢,许是提到生母的缘故,她双手握紧,眼神转瞬变得落寞。
冯蕴知她思念亡母,默默递上手帕。
“斯人已去,阿姐节哀。”
裴媛接过帕子,拭了拭眼角。
雾气更重了几分,怎么都擦不干净。
她索性放弃,幽幽道:
“话又说回来,我母亲的一生虽是短暂,却得了父亲全部的情感,尊重和疼爱。父亲疼她如珠如宝,从来没有那些不三不四的事情……”
所以,她私心里常常怀疑阿獗是父亲从哪里捡来的孩子。
关于他和那个女人的风流韵事,全是父亲的编造。
冯蕴听她说起父母的事情,也是唏嘘。
“所谓天道忌满,人道忌全,有时候太过完美本身就是一种风险极大的缺憾……”
-
在敖家吃过夜食,冯蕴和裴獗一路将裴冲父女送回那边的宅子,便坐上马车返回花溪村。
敖七的亲生父母赶到了安渡,很多事情也就用不着她了。
冯蕴卸下肩头的担子,很是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就只需等着喝喜酒了。”
裴獗轻拢她的鬓发,“这阵子,辛苦你。”
冯蕴莞尔,“这是长史君应该做的,为大王分忧,是我本分。”
裴獗曲起长指,轻轻弹在她的脑门。
“再说这话,要挨罚。”
冯蕴斜着眼睨他,“我何错之有?难道大王所赐长史一职,要赖账不成?”
裴獗道:“赖不了。诏命明日就到。”
冯蕴一听,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多谢夫郎。”
裴獗微微一怔。
她平常是难得这样亲昵称呼的,没唤一声裴狗算是良心发现,因此,这声“夫郎”不可多得,绵软软的,像是羽毛拨弄着心头的那根弦,又像是开启某种情愫的咒语……
“蕴娘……”
裴獗低头,目光落在她轻颤的睫毛上。
像在描摹什么稀世珍宝,剑眉之下的黑眸,染上灼热的幽光。
“你便这么想要做官吗?”
冯蕴抬眼看着他,摇摇头。
裴獗问:“那是什么?”
冯蕴得了他的好处,很有风度地回馈给他最大的善意。
“我只要大王给的官。”
“你这女子……”裴獗明知她满嘴没一句真话,还是忍不住心起涟漪。
美人在侧,软玉温香。
他一只手掌探到她的腰上,将人收入怀中,隔着厚厚的衣裳,挤压到恨不能把她揉到身子里……
“叫我如何待你才好?”
冯蕴在他一身蛮力里动弹不得,勉强扯出一个笑。
“你待我好,便是好。”
“还敢骗我……”
噫?此言何意?
冯蕴无辜地睁着双眼,似笑非笑,“大王可不要胡乱诬蔑,我何时骗过你,拿出证物来……”
声音未落,就只剩下一阵呜咽,她不满地拖着娇软的鼻音,剩下的话全被男人吞进了肚子里。
纠错:大姐的名字是裴媛,不是裴嫒,请原谅一个打五笔的作者,只看到了形式吧(手动狗头)。
冯蕴:幸好,我的名字一直是对的。
二锦:好的,马蕴。
从那以后,阿母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本就在生产时落下了病根,在年复一年的忧思中,她整个人几乎被情绪掏空,憔悴不堪,形如枯槁。
裴媛不止一次听到阿母跟人说,“也许等我死了,夫主就肯纳妾了。我死了,他还能再娶,娶妻生嫡子。我死了,裴家就会有儿子了。”
劝说的人,一个接一个,送来的侍妾,也一个比一个好看……
到后来,连阿母都顶不住压力,亲自劝说父亲纳妾,甚至主动帮父亲安排了妾室,还布置好房间……
那次把父亲惹火,跟祖母大吵一架。
“我们的阿母走得早,那时候阿獗年岁尚小。虽有父亲疼爱,但常年在外,没有母亲操持,府里又没有祖辈,到底还是有所欠缺的……”
冯蕴眸光一转。
这么解释,也说得过去。
也逼他纳妾。
父亲自是不从。
但她年岁大上裴獗许多,早早就记事了。
当年阿母因为生她,亏了身子,从此再无所出。
只是裴媛闪烁的目光好似掩盖了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有些令人费解。
冯蕴笑了一下:“这个世道因灾荒战乱颠沛流离的人,到处都是。夫郎有阿姐悉心照顾,也不算可怜。”
裴媛惊觉失言,垂下眸子,端起茶盏浅浅地呷了一口。
缓了缓,放下茶盏叹息道:
灾荒战乱、颠沛流离。
裴媛心头猛地一跳,有些久远的记忆便那样浮上心头。
对裴獗的身世,她并不完全知情。
第432章 裴家往事
裴家在大晋也是钟鸣鼎食之家,裴冲更是手握裴家军,身居高位,更不曾弱待裴獗一分,怎么他就身世悲苦了?
冯蕴很不理解裴媛的说法,目光探究地望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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